失去
人必須把失去變成「失去」,人才能帶著「失去」活下去;如果不是這樣,失去的會是生命本身,因為事件已經把人帶走了。
關係的發展是不知不覺的,直到戀人離開的一刻,我們才會知道對方有多重要,原來我們的生命已經與對方連繫一起,只是我們不知道;直到分手的一刻,整個人給淘空了,我們只知道失去,卻不知「失去」什麼……因為失去的不只是那個人,而是和那個人相連繫的生命體認,吃飯失去了輿味,因為沒有了他/她的笑聲、他/她的氣味;活著失去了意義,因為慾望失去了她的好拍擋——他者。
生活世界不同於客觀世界,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生活世界,構成了個人綿密、感性而有意義的生活。但我們對這個生活世界卻全然陌生,直到失去之後,我們才開始去尋找線索,我們會回到昔日的舊地,我們會思考對方曾經說過的一些話,試圖將那個破碎的生活世界重新聚合,然後發現一些關於自己的知識,再做一些決定,再嘗試放下,告別從前所愛的人,並撤回那份錐心的愛。
但假若我們不能夠為這個生活世界命名,我們只能切割生命,以遠離痛苦的根源。切割可以是生命的全然毀滅——自殺,也可以是身體某部分——自殘自己的身軀或紋一個永不磨滅的紋身。
失去必須變成「失去」,我們才能夠理解、處理自己的失去。你認識自己的「失去」嗎?很可惜,在這個卻乏人文向度的香港社會,很多人的失去只能簡化為電視劇橋段的「失去」或流行情歌的「失去」;這樣膚淺的失去,其實並不能幫助當事人真正進入「失去」;很多分手後的戀人,很多年之後仍然放不下,原因很可能是未進「失去」,他/她向輔導員訴說著「失去」,其實他/她是訴說著「擁有」……
要真的失去,失去必須按照主體的論述,說出自己究竟失去什麼。而心理輔導可以做的,並不是把失去變成擁有, 而是把失去變成「失去」,讓人可以帶著「失去」活下去,或許有一天,再沒有失去的感覺,因為「失去」已經寫入心板上,變成了另一種東西,一種叫性格的東西。
於是我們可以安穩地帶著「失去」每天過活,不會誠徨誠恐的抗拒接觸「失去」而劃地自限,甚至對與「失去」有關的一切事物、字詞或聲音產生恐懼和焦慮;因為「失去」已經是我的一部分,當再次遇見失去,我可以認知「失去」,而不是讓世界一次又一次向我的意識撞擊,卻不得其門而入,最後轉向那狂亂的精神世界中,成為幻見的瘟床。
陸志文/著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