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ack of Subjectivity

如果你留意巴士上拿著手機高談闊論的乘客，你會發現他們的談話內容大多是描述性的，例如把今天公司裡發生的事鉅細無遺向朋友訴說一遍；此情此境，我不禁問：為甚麼需要把事情再陳述一遍呢？生活犯不著活兩次啊！

反覆思考，最後我得出一個結論：就是那些長篇大論、口沫遮欄的人，往往是最不懂得表達自己的人。故事的主角，其實並沒有長篇大論的陳述中出現，他們的問題是：Lack of Subjectivity。如果有主角的話，主角可以直接站出來，告訴我們他的人生處境，用不著把生活細節鉅細無遺陳述一遍。

主角為何消失了？或許更準確的描述是，主角究竟有沒有出現過？這真是一個謎團。要找出問題所在，便要從語言的魔法說起，我們肉身來到這個世界，但主體並未真正出現，我們都是透過別人給予的能指(signifier)，辨認自身。生命的最初，只是一堆模糊的知覺；別人的回應，成為了我們認識自己的工具。

《聖經》說，你向父母求餅，他們不會給你石頭；但《聖經》沒有提到的是，他們給你吃喝之餘，更給予你能指。能指不等於真實(Real)，而父母所用的能指，往往向自身的欲望靠瓏。 例如你想喝奶，你的母親可能有事纆身，於是便會向你說：「乖些，不要哭」，於是孩子長大後便以為向別人要求，便是「不乖」。其實想喝奶只是平常不過的要求，而母親的拒絕也是平常不過的舉措；但「不乖」只反映母親的欲望(更甚的是母親真正欲望的掩飾)，而不能夠指認嬰孩的真正渴求。有沒有試過，你想向別人提出要求，卻把自己的要求說成別人的需要，真正的能指其實沒有出現過。

不幸的是，長大的過程便是讓語言胡亂切割生命，直到你不能辨認自己，只能夠成為了別人的他者。真正欲望，只可以透過性幻想(或性行為)和孜孜不倦的談話中溢出。語言其實可以閹割生命，使生命迷失，也可以彰顯生命，成就欲望的著陸。而心理輔導的過程，就是學習在語言中呈現生命自身。語言有其隱喻性(metaphor)與換喻性(metonymy)，你可以說一句話，它同時陳述事情，也觸及了身體某些隱藏的知覺；你說著說著，生命便溢出，過去的我不用以過去的陳述活著，因為語言使今天的我含混著昨天的我，所以愈清脆、清潔的語言，其實是最乏味、最無能的語言。說話的真正樂趣，是獲得快感(我不是說快樂，快感可以是痛苦得到釋次放而生)；沒有快感的說話，不說也罷。

說話的另一目的，是欲望想得到承認。為甚麼巴士上的談話者要把生活瑣事訴說一遍，是因為主角渴望得到別人承認，因為事件發生過程中，真正的主角並沒有出現(有劇情，沒有主角，『主體』只眼巴巴看著事情發生，吃不消，『主體』的能指不能滑動，並不能把事件箝入認知系統中)。欲望渴望被承認是人之常情，但年紀愈大，我們愈明白別人的欲望和我們的欲望相契合，是緣份(本質上和愛情一樣)；別人承認或不承認，其實並不重要，最重要的是我的說話能否彰顯欲望本身，這才人的真正自由。此外，如果你能夠從說話中辨認出你的欲望，那麼便不用即時得到滿足；因為能指有記憶的功能，可以延綿欲望，到了欲望可以滿足之時，你便可以實際滿足自己的需要。

所以有些人批評佛洛依德鼓吹縱欲是無理的，他們忘記了佛氏除了提出本能原則之外，也提出了現實原則(reality principle)。要真正滿足自己的需要，並不是憑衝動和妄撞可以獲得；巴士上的電話男女，拿著電話高談闊論，以為可以滿足自己的欲望，其實欲望不是本能，而是有服膺於現實原則的：第一，你要學會如何表現自己，真正說自己；第二，你要懂得選擇談話對象，那個談話對象要有生命內涵、要有生命修養；第三，要有適當的談話場境，巴士和無線電話便不是好的談話場境，因為看不見對方的反應，往往令當事人愈講愈長。有了這一切，你的欲望才可以得到滿足，這便是佛洛依德所說的現實原則。

最後，應用到心理輔導，便是我信奉心理輔導的第一信條——不要相信受助者的說話，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；受助者以為他/她在說話，其實是「說話」在說著他/她。但我認為心理輔導的第二信條卻是，無論如何，相信受助者的說話，因為沒有甚麼欲望、沒有甚麼感覺，可以不透過能指被確認，縱使說話千瘡百孔，也要從中理出一點頭緒，辨認那個似有還無的「主體」。

當然也有另一些輔導學派相信，既然說話這麼無能，何不不用受助者說話，乾脆設計一個「自我」給他們好了，於是輔導變成了一個教育過程；於我來說，這種輔導是最容易進行的，因為無論受助者說A說B說C，輔導員的答案都是Y，但Y是甚麼，大家心照不宣，那便是資本主義的訂單要求，那個社會的大他者。於是受助者在家庭輸給了小他者，現在輸多一次，這次讓路給大他者。再沒有人關心主體的出路，大家都吃喝玩樂，嬉鬧人生，朝九晚九工作，星期日到教堂聽那些廉價福音，「肯定」人生，然後散會後在巴士上、無線電話中重塑那個可有可無的「自我」，沒完沒了。

陸志文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