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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有被寫成能指的自己

我們常常以為把腦海中的東西說出來,便是表達自己。

每一天,我們把經驗編成能指(signifier),能指讓我們可以進行邏輯思考。例如別人給了你一記白眼,如果你能從經驗中辨認出「白眼」,你便可以和相關的能指作比對,「白眼」往往與歧視有關,於是你覺得對方在「歧視」你,你再將「歧視」和其它相關的能指作比對,你可能為了維護「尊嚴」,而選擇不和對方做朋友。

上述判斷是基於能指的轉換,但這個判斷並不一定是準確的,因為能指不等於真實 (real)。別人奇異的眼神,並不一定等於「白眼」;可能他/她對你的行為感到困惑,所以才給你一個奇怪的眼神。但你卻把他/她的眼神解讀為「白眼」,於是一連串的聯想便展開;在能指的轉換過程中,你愈來愈脫離真實,活在能指締造的幻象中。

能指讓我們可以進行思考,不用光看著眼前的東西,不知如何理解、不懂得如何反應?大部分遭受性侵犯的受害者,為什麼創傷的經驗會縈繞他們一生?是因為他們不能把經驗編成能指,不能得解眼前所發生的事;在性侵犯前,他們可能沒有性經驗,也從來想不到身邊最愛的人會對自己進行性侵犯。他們眼巴巴看著事情發生,但不能確認事件的真正事義,因為意義的產生來自能指與能指的比對,而他們缺乏了相關的能指

所以,能指可以使我們誤讀,但沒有能指,我們根本不能辦識眼前的事物,只能透過意象(image)和幻想(fantasy)去接待現實。

什麼是以意象和想像去接待現實呢?舉例說,你碰見一個陌生人,你對他/她產生了一種主觀的感覺,這種感覺便是透過意象產生。你可能遇見過外形相類似的人,於是你把眼前的人想像為你曾碰見過的人,於是便產生某種特殊的感覺。另一種解釋是你看見某人的特徵,於是透過想像去填補你不知道的地方,例如你看見他流露一個閃縮的眼神,你便想像他不懷好意,背後有一些不可告人、令人厭惡的動機。拉岡指出,人出生時並不具備認知世界的條件,生命的最初只是一些斷裂的意象,我們最後能確認出眼前的事物,其實是透過想像,去填補我們未知的東西,以逃避生命的無能與無助。

想像比能指危險,是因為想像的邏輯比能指的邏輯更鬆散,更容易陷進「妄念」,不能自拔。

想像的世界有如一幅抽象畫,畫中每一個意象的所指都不明確,可以代表這,亦可以代表那,儼格來說可說是思緒混亂,亦使溝通變得非常困難。精神分裂患者的語言,某程度是一種想象界(imaginary)的語言,他們表達自己的時候,由於使用的是意象而不是能指,便不能確定自己所表達的意思,因為每句話(其實是意象)都有很多所指涉,當能指鏈拉動時,精神病人便得和語言博鬥,因為每個意象都延綿至其它相關意象,每個意象都指涉千百萬種可能的意思,於是用意象去表達自己,便如拉牛上樹,十分吃力;或者需要以另外一些別人聽不懂的說話(所精神分裂患者會自言自語),以確定意象的界限,於是溝通便成為一個與內心交戰的過程,與人溝通便變得困難重重。

意象有它的局限性,但亦有它的優越性,正因為意象的保守和凝滯,它可以限制能指的自由,令我們不會無的放矢去胡言亂語。

在拉岡的思想中,「象徵界」(由能指所組成)如果遠離了「想象界」(由意象所組成),我們便是在說空話;但如果完全由「想象界」主宰,我們又不能有效表達自己、與人溝通。而「象徵界」和「想象界」都不能反映真實,因為語言不是真實,而意象和想像並不容易分得清楚。所以,們把腦海中的東西說出來,並不是真正表達自己;真實的自己,已經在我們說話過程、能指與能指轉換過程中,早已失落了。那麼怎樣才是真正的表達自己呢?拉岡的說法是,只有承認表達的無能,我們才能擺脫「象徵界」的支配;只有透過「想象界」的再想像,我們才能接近「真實界」,但再說下去,便要談到object a,便已經是另一篇文章的內容了。

陸志文/著

 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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